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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第9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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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巾曾经多次传信回京,皇后的答复只有寥寥数语。

葛巾担心皇后判定她办事不力。她做梦都想杀了华瑶,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华瑶的身上,却忽略了京城瞬息万变的形势。她心中暗恨,目光凌厉地盯着华瑶,沉声道:“无可奉告!”

华瑶不怒反笑:“刚才你还有一肚子的怨言,这会儿竟然没话说了?”她拍了两下手,命令侍卫把葛巾带走,软禁在黑豹寨的厢房里。

葛巾正要破口大骂,侍卫就点了她的哑穴。她嘴里讲不出一个字,心里又惊又惧,双眼都瞪大了,死死地盯着秦三,直到侍卫把她拖出大堂,她的目光还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秦三不放。

秦三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她仿佛也变成了哑巴,满心的愁绪无从消解,混乱的思潮在脑海中颠来倒去。在她看来,葛巾的一席话就像是一场大火,烧烂了官场的遮羞布,留下一片细碎的烟尘,在那烟尘之中,依稀可见百姓的膏血。

大梁朝民风开放,男女皆可做官,然而,女官的数量远远比不上男官。这样一种艰难的境地中,葛巾不仅坐稳了官位,还造出了一些政绩,肯定是有几分真本事的,但她勾结土匪、拐卖妇孺,犯下了滔天的罪孽,却没有丝毫的悔改之意,这让秦三极为失望。

秦三做了几年的武官,也懂得官场上的规矩。官场的人情往来,总要以“权”字为首、“利”字当先,在“权”和“利”的面前,“法理”二字是形同虚设的。

正如葛巾所说,大梁朝有不少贪官污吏,那些贪官就像平原上的野草,盘根错节,息息相关,永远不可能被根除。

秦三甚至不能因为“贪”而去指责那些官员,“贪”的背后是党派之争,也是社稷之重,而她一个小小的武官,在澎湃汹涌的宦海波涛之中,所能做到的,也就只有自保了。

想到这里,秦三越发惆怅。她不怨天也不怨地,只怨人命如蝼蚁。

秦三出身贫寒,父母都是一穷二白的佃农,在这虞州的官场上,或许没人比她更清楚贫民的生活有多苦。那种苦闷就像一杯苦酒,滑过她的喉咙,掠过她的肺腑,游遍她全身的关窍,带来一种呼吸不畅的窒闷之感。她忽然很想摇旗呐喊,极大声地呐喊,把皇亲国戚都痛骂一遍,把山海县的官员都暴打一顿,但是,骂完了,打完了,这世道也不会变好,这朝廷也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
秦三仰起头,痛快地饮下一杯烈酒,辛辣的酒水填满了她空荡荡的胃肠。她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,满脑子都是“官匪勾结”四个大字。

正当此时,华瑶从秦三的身旁走过,一句一顿道:“葛巾勾结土匪,鱼肉百姓,公然谩骂皇族,犯下了弥天大罪,按律当斩。”

“殿下息怒!”秦三赶忙道,“葛巾是朝廷命官,就算葛巾有罪,卑职也不能当场斩了她。卑职必须把她押送到衙门,等候上头的发落。”

华瑶微露笑意:“你倒是挺守规矩的。”

秦三微微弯腰,态度格外恭敬:“卑职在武司当差,只会按照武司的规矩办事。”

华瑶端起一只空杯,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。她细品酒香,压低声音说:“黑豹寨的地牢里一共关押了两百七十二个人质,全是虞州、沧州、秦州等地的平民,土匪残虐他们,驯服他们,最后,再通过陆运水运,把他们转卖到全国各地……”

秦三倒抽一口凉气:“那些人质还活着吗?”

华瑶看着秦三的双眼,诚恳道:“我攻下黑豹寨的第一天,立刻解救了人质,当时他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如今调养了一个多月,他们的身体好转了不少。”

秦三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,这般细微的变化也被华瑶看在眼里。

华瑶不禁暗忖,秦三比她想象中更关心那些人质的状况,果然不愧是她欣赏的武将。

华瑶朝着秦三走近了一步,秦三略显诧异,竟然往后退了退,华瑶也没见怪,只说:“接下来的这两天,请你帮我一起核查那些人质的身份,好让他们早点回家,早点与亲人团聚。”

秦三细思片刻,终究答应了下来。

当夜,秦三住进了黑豹寨。

秦三分不清华瑶的真话和假话,也辩不明葛巾的奸计和诡计。她准备详细地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地奏报朝廷,只求朝廷秉公执法,严惩葛巾的罪责,宽待虞州的百姓。

深浓的夜色浸透了窗纱,秦三点燃一盏油灯,伏在案前,一笔一划地慢慢写信。写到一半,她忽然记起,今晚的宴席上,华瑶问过葛巾一句话:“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这短短九个字,牵连甚广。

秦三的后背不由得冒出一片冷汗。她垂首,停笔,昏黄的灯光洒进她的双目,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变得更加模糊。她叹了一口气,心底的烦闷久久挥之不去。

月亮升过山峰,照在层峦叠嶂的山谷间,天地万物仿佛安静了许多。

秦三房中灯火尚明,灯光从窗纱里透出来,把秦三的影子投落在地。

华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。她轻轻地踩住那一道影子,秦三也抬起头来,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,她们二人的视线交汇了。

秦三还没开口,华瑶就对她笑了一下:“这么晚了,你还在忙公事,真是辛苦了。”

华瑶的语气十分随和,就像是秦三的朋友,秦三却不敢掉以轻心,她知道华瑶的性情狡猾善变,华瑶对她越是亲切,她的头脑就越清醒,生怕自己一个不慎,便会落入华瑶为她准备的陷阱。

夜已深沉,乌云低垂,凉风扫荡着山谷,吹来一阵潮湿的雾气,远处的山林都变得模糊了。

华瑶独自站在窗前,衣袖在幽暗的夜色中飘浮,只是一双眼睛沉静如水,毫无情绪地盯着秦三,不喜也不怒,仿佛一具冰冷的雕像,透过漆黑的瞳仁,观望秦三的一举一动。

华瑶的武功不及秦三高强。但是,秦三对上华瑶的目光,却有些发怵,她实在是不知道华瑶的本性如何,有时候,她觉得华瑶平易近人,有时候,她又觉得华瑶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。

黑豹寨的土匪何其凶残?华瑶能在一个月之内收服土匪,必定施展了异常狠辣的手段。

今夜秦三带兵刺杀华瑶,反被华瑶的一番话说服,跟着华瑶来到了黑豹寨,亲眼看见了葛巾私通贼寇的证据。

葛巾贪赃枉法,残害平民,死一百次都不为过,倘若葛巾的主子是皇后,那皇后的罪孽该有多重,皇后和华瑶又有什么纠纷?皇帝整整三个月没上朝,朝野议论纷纷,京城的党争是否已经牵连了虞州?

秦三越是细想,心头越是烦躁。她喉咙发紧,哑声说:“殿下,天色不早了,若无要事,请您先回吧。”

她缓缓地站起身来,朝着华瑶抱拳作礼。

华瑶也察觉了秦三的戒备之意。她提起一盏灯笼,把明亮的火光照到窗台上。

秦三勉强摆出一副平静的神色,华瑶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别怕我啊,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。”

华瑶的笑意未达眼底,又微微地低下头,半是感慨、半是惋叹道:“其实你很赞成葛巾的那句话吧,你也觉得,所谓的高阳皇族,无非是平民供养的吸血虫。”

秦三面朝着华瑶,原本就有些局促不安,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怎料华瑶已经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。

今晚秦三喝了许多酒,反应不比平时敏捷,这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如何应答,干脆放低姿态,恭维道:“殿下,您真是折煞我了。您解救了寨子里的人质,比我们这些官兵来得及时,您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,我们虞州官兵才是没孵化的虫卵,扶不上墙的烂泥巴。”

这一段话,乃是秦三脱口而出。当她讲到最后一句,她自己也被说服了,怔怔地瞧着华瑶,默默地叹了一口气。

华瑶好像很理解秦三,甚至为秦三找了个理由:“虽然你是虞州的武官,但你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,即便你知道山海县有一群下三滥的土匪,朝廷不让你发兵,你也只能一忍再忍,不是吗?”

她还说:“就算你是烂泥巴,泥巴也能做塑像,塑像也能化金身呢。”

秦三的胸膛微有起伏。她吞咽一口唾沫,张了张嘴,硬是挤出一句:“公主殿下,您的见识和才学远比我强的多了,哪怕给我一万个胆子,我也不敢在您的面前妄议朝政。”

华瑶调侃道:“不久之前,你还想杀我呢,怎么现在连几句话都不敢说了?”她把一盏红灯笼挑得更高,照得秦三满面红光。

秦三抬手抹了一把脸,眼前的光影猛地一晃,寒冷的夜风扑了她满身,她侧目一看,竟然看到了华瑶翻窗进屋——这种行径是很粗鲁的,就像土匪趁夜打劫。

秦三的手腕不由得一紧,牢牢地握住了长缨枪。她在战场挥刀杀敌的时候,也有这样的闯劲,那是一种不进则退的锐意奋发。

华瑶与秦三保持着一丈距离,秦三的神色愈发紧绷,华瑶的语气还是轻轻松松的:“我对你没有敌意,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
黑豹寨毕竟是华瑶的地盘,俗话说得好,强龙不压地头蛇,华瑶不仅是真龙,还是盘踞一方的猛蛇。秦三心里这么想着,嘴上便附和道:“何事?”

华瑶的叹息声分外轻柔:“父皇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,我也不知道如今的朝政是谁在把持。秦州巡抚、按察副使、巡按御史都被叛军杀害了,官兵平叛失败,战事越来越惨烈,战火迟早会烧到虞州,特别是与秦州相邻的山海县。但是,山海县的军备不足,危机四伏,就连这个寨子里的土匪也没有完全归顺于朝廷……”

秦三打断了她的话:“下官斗胆,要劝您一句,即便您心里有天大的志向,您也得先低下头,看看您的脚底有没有泥巴坑。”

秦三是个聪明人。她一听华瑶提起“归顺”二字,就知道华瑶想从她这里借兵,但她对华瑶根本没有信任之情,断不会服从华瑶的命令。

华瑶要她平定叛乱,她踌躇不前。葛巾要她暗杀华瑶,她犹豫不决。归其根本,均是因为她不仅想保全自己,还想保全她手底下的兵,她愿意为国为民慷慨赴死,但她不愿沦为皇权倾轧之下的断肢残骸。

“平叛”和“造反”的差别,只在一念之间。

秦三提醒华瑶注意脚下,其实就是想说,华瑶已经深陷泥潭、不可自拔,无论华瑶的初衷是什么,只要华瑶贸然发兵,那华瑶必将被骂作“乱臣贼子”,朝野内外都会有无数人盼着她死。

华瑶明知秦三的意思,却还是抬起一只脚,踩了踩坚硬的地板。

地上铺着一层水磨青砖,砖石的颜色是灰中泛青、青中泛光,刻着莲花缠枝的雕纹,品质当属上乘,放眼整个虞州,只有官窑才能造得出这样雅致的石砖。

适合烧砖的黄黏土是虞州的特产,又因为虞州位于东江的北侧,距离京城很近,水运极为发达,自从大梁朝开国以来,虞州的官窑便专门为京城制作工建所需的砖瓦。

华瑶清楚地记得,京城顺天府的地板,也是用同样的水磨青砖砌成。

说来好笑,这虞州的土匪寨,和京城的顺天府,竟然有完全相同的装潢。

难怪民间有句俗语,叫做“八字衙门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”,官府衙门只认钱,不认理,平民百姓无处申冤,只能自嘲贫贱。

即使华瑶见多识广,此时此刻,她也难免感到一丝恍惚。

君与臣,官与匪,正与邪,善与恶的界限,就像青石砖上的阴影一样模糊不清。

华瑶低叹道:“我当然希望我的脚下只有康庄大道,可惜世道衰微,民生凋敝,豪强兼并,内乱四起,家国的根基不稳,无论我走到哪里,都能看见逃荒落难的平民。四海八荒之内,五合六道之中,哪里找的出一块净土?满朝三千文武,大大小小的官员,只要踏进了官场,谁不是自墮污泥?打从我出生的那天起,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全身而退了。”

华瑶眼里的光,映着明月,清亮得像宝石一样。但她说出口的话,却是一把锋利的剑,狠狠刺破了秦三的伪装。

秦三哑然失笑,过了片刻,她才开口道:“您和我说这些也没用,我一个屁大点的武官,四书五经都没读过的大老粗,真看不懂你们弯弯绕绕的心思……”

华瑶一语惊人:“你会写字,这就够了,至于四书五经,也没必要去细究。”

秦三忍不住说:“天底下的读书人,不都在钻研四书五经?科举考试,考得就是孔孟之道。”

华瑶却说:“科举的各种制度,早就应当改革一番。行政立法,治国兴邦,需要的是真知灼见,但是,不少读书人沉溺于古文经义,他们的所学所好,多半艰深晦涩,达不到‘学以致用’的目的,更不可能开化民众。”

秦三松开了手中的长缨枪,落座于一把梨木镌花椅上。她抿了一下嘴唇,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讲不出来,因为她确实看不起迂腐的儒生。

华瑶的高谈阔论,谈到了秦三的心坎里。

秦三为官十载,压抑已久,今时今日,她大胆地吐露了心声:“您说什么,开化民众?这老百姓啊,还是笨点好,越笨越好管,王公贵族都是这么想的。”

华瑶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地敲了敲桌子:“我不仅是公主,也是贱民之女。”

趁着一股酒劲入脑,秦三口无遮拦:“您的姓氏,永远是高阳,您自小在皇宫长大,不会知道贱民的生活有多难熬。”

华瑶与秦三对视了一会儿,竟然一句一顿道:“这天下是高阳家的天下,万物众生都是高阳家的奴仆,但奴仆也分三六九等,上层的奴仆可以鞭挞下层,下层的奴仆可以盘剥底层,底层的贱民无依无靠,受尽折磨,生来就是活受罪。”

秦三咬紧牙关,不发一语。

华瑶仍然站在她的面前,幽幽地说:“最可悲的是,天下官民早已适应了这一套规矩,从外朝到内廷,从军政到司法,每一层都在媚上欺下,极力从民间搜刮油水,宦官受贿,督抚受贿,御史受贿,你们这些武职衙门,当然也受贿。”

“是……”秦三结巴了一瞬,“是又如何?”

话虽这么说,秦三的心里却有些堵得慌,虞州的官场确实烂透了,但她秦三还真就没贪过一文钱。她是位列第一等的武功高手,虞州总兵待她不薄,她格外珍惜自己的羽毛。

杂乱的思绪压在秦三的心头,她的心脏仿佛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,最细微的动静都能戳破她的意识。

官吏昏庸,朝政紊乱,叛党嚣张,世风颓败,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足为奇的,但她死也想不到,堂堂一国皇后竟然会通过“官匪勾结”的手段,堂而皇之地榨取民脂民膏。

上梁不正下梁歪,皇帝皇后尚且如此,更何况全国各地的官府衙门?

秦三一肚子的闷气和怨气,难以发泄。

华瑶的种种言论,虽是大逆不道,却让秦三的愤懑得以排解。

因此,秦三对华瑶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。她收敛了一身的杀气,亲自把华瑶送出了房门。

初春的夜晚,轻寒料峭,天空中乌云微微散去,半轮冷月凛然如霜,皎洁月光照耀之下,华瑶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秦三的院子。她就这样走了一会儿,隐约听见清风拂叶的细微声响。

华瑶抬起头,才发现谢云潇坐在距离她三丈远的一棵大树上。他穿着一袭墨绫暗纹长袍,衣袖垂落于枝杈,像是融进了沉沉黑夜,可望而不可即。

华瑶毫不犹豫地飞奔向他,与他并排同坐,但他仍然一言不发。

晃荡的树影轻挠着华瑶的面颊,她略微歪了一下头,目光飞快地扫过谢云潇的侧脸,像是在偷看他,却又不能被他察觉。

四下一片清幽岑寂,唯独树叶沙沙作响,谢云潇正在眺望今晚的月亮。不知为何,从他年幼时起,每当他独自望月,便有一种飘渺无端的清静之感。这天地太大、太广、太无边无际,以至于每个人都像是沧海一粟,穷尽一生的奋力挣扎,也不过是万千世界一粒微尘的漂泊浮荡。

华瑶和秦三的对话,谢云潇听得清清楚楚。其实他一直都知道,华瑶真正想要的,不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力,还有自下而上、由卑及尊的改革,包括教育开化、科举应试、文武官制、纲纪司法等等。

华瑶要用自身的微尘之力,去清除积压了数百年的弊病,秦三不敢回应她的期许,谢云潇也觉得她的心愿难于登天。

中兴大业向来艰难,家国社稷的发展远比预想中缓慢,更何况,华瑶的治国安邦之道,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她一片赤诚为国为民,不顾一切地追寻她的道义,如此一来,她的敌人就不只有她的兄弟姐妹,还有遍布天下的豪强权贵。

华瑶不尊儒术、不奉宗族、不惧鬼神、不敬天威,哪怕在读书人的眼里,她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。

成大事者,需将生死置之度外,谢云潇却无法超脱世俗。他拥护华瑶的理念,更担心她的周全。

心烦意乱之际,谢云潇不由自主地握住华瑶的手腕。

华瑶小声问他:“你在想什么呢?”

谢云潇难得坦诚一回:“我听见了你和秦三的谈话。你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有惊世骇俗之志,但你今后要走的路,极为艰难困苦,我总会替你担忧。”

华瑶调侃道:“你怕我没有那个造化,早早地遇害身亡,留你一人在这世上,做一个孤苦伶仃的鳏夫?”

谢云潇一怔:“你……”

他分外恼怒:“你别咒自己。”

“开个玩笑而已,”华瑶伸了个懒腰,往他怀里一倒,“你干嘛这么严肃啊?”

谢云潇抬手抱住她:“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,我笑不出来。”

华瑶爽快答应道:“好吧。”

华瑶的一缕长发被风吹到了谢云潇的袖袍上,随着夜色,向外飘浮,但他依然坐得端正,她忍不住说:“你过来一点,离我更近些。”

彼时明月在天,树影在地,漫天星辰在她的眼睛里,她对他说了两个字:“我想……”

话未出口,谢云潇一手揽紧她的腰,几乎要吻上她的唇瓣,但他们之间还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,她只觉得淡雅清幽的香气缠绕着她,如同春蚕食叶、香露滴花一般,隐蔽而缓慢地侵蚀着她的神思。

华瑶怔然片刻,谢云潇还问她:“是这样吗?”

华瑶明知故问:“怎样?”

谢云潇笑而不语。

这世间最可恼的事,便是在一场你来我往的博弈中落于下风,华瑶不愿输给任何人。她摸了一下谢云潇的手背,不怀好意道:“你自己待在这里吧,我回屋了。”

谢云潇并未挽留她。

他松开手,任凭她的衣袖从他指间滑走,在她转身之时,他忽然说:“今晚天冷风大,乌云四起,再过一会儿,或许会下雨。屋子里备好了炭火,还算暖和,你劳累了一天,早点休息。”

谢云潇如此妥帖细致,华瑶反倒有些不适应。她更习惯谢云潇摆出一副冷若冰霜、不容侵犯的样子。

表面抗拒,实为迎合,才是“欲拒还迎”的精髓所在,谢云潇明明一直都很擅长的。

而今,谢云潇没来由的服软,让华瑶感到格外茫然。

于是,华瑶牵住谢云潇的衣带,狠狠一拽,这般草率莽撞的举动,果然触犯了他的底线。

他的耳尖泛起薄红:“高阳华瑶。”语气也冷淡下来:“你在做什么?”

华瑶欢快道:“还用问吗?我当然是要占你便宜。”

谢云潇低声道:“即便有树叶遮挡,你也不能在室外做这种事。”

华瑶偏要说:“室外更有意思。”

谢云潇道:“昏君。”

华瑶兴致盎然:“我今天就要做一回昏君,你看四周荒无人烟的,就算你叫破喉咙,也没人会来救你。”

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,华瑶什么荤话都敢说。此时她心血来潮,就想和谢云潇玩游戏,她扮演荒淫无道的昏君,谢云潇是宁折不屈的美人,也不知道谢云潇能不能理解她的深意。

华瑶还想暗示他一句,他就开口道:“你把我强掳到此地,未免过于猖狂。古语有云,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你在宫外这般胡闹,就不怕自己恶名远播吗?”

华瑶双眼一亮,连忙捉住他的手腕:“我天不怕地不怕,你除了顺从我,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。”

谢云潇肆无忌惮地直视着她:“我劝你改邪归正,尽快停手,否则,别怪我以下犯上。”

华瑶迫不及待,连忙催促道:“快说说你想怎么以下犯上?”

谢云潇有些好笑:“我出言不逊,冥顽不灵,你身为昏君,应该大发雷霆才对。”

华瑶严肃道:“确实,我的怒火被你挑起来了,正准备对你大施惩戒。”

谢云潇略微低头,喉结似乎动了一下,极轻声道:“我不会任你摆布。”

华瑶不由得一怔,心底猛地烧起一股邪火。

她扶住谢云潇的肩膀,稍微一推,他便心领神会,任由她把他抵到了坚硬粗糙的树干上。他背靠着崎岖不平的树皮,身上洒落着晦暗不明的树影,唇边还有微微的笑意,真可以勾魂夺魄,与他相比,周遭一切景物都黯然失色。

华瑶立刻凑过去,细细绵绵地亲吻他的唇,像是在品味一杯美酒。她本来也不是非亲他不可,但他的言谈举止很有一套,她看得久了,听得久了,难免有些触动。

谢云潇一边和她接吻,一边抬起左手,拽动一条繁茂的树枝,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弯了粗壮的枝桠。

华瑶只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她所在的位置,就成了枝叶最密集的隐蔽之所,四面八方都是牵缠的绿叶和盘绕的青藤。浓黑的乌云宛如轻纱,悄悄掠过大树的梢头,斜斜的雨丝从天而降,飘落在她的衣裙上。

华瑶双手把谢云潇的脖子圈住,仍觉意犹未尽,又舔了舔他的唇角,方才告诉他:“下雨了。”

“我们回屋吧,”谢云潇意有所指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华瑶随口问:“附近有人吗?”

谢云潇道:“秦三位于你的东南方向,离你约有十丈远。”

华瑶道:“她是想淋雨,还是想找我?”

“她刚出门不久,”谢云潇拨开树枝,“往北边走了。”

关押葛巾的厢房,正是坐落于北方,谢云潇忽然想到了什么,他问华瑶:“你的计策,还来得及施展吗?”

华瑶从容不迫道:“没关系,来得及,别担心。”

深夜时分,山峦被雨雾遮掩,山中雾气越发浓重,雨滴顺着屋檐倾流而下,胡乱地敲击着廊道,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杂乱声响。

葛巾却连一声都不敢吭。

此时此刻,葛巾正被软禁在厢房里。

葛巾不仅是山海县的知县,也是名震一方的文人雅士,打从她入仕以来,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过。她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犯了秦三的忌讳,当众承认自己是贪赃枉法的贪官,还把华瑶一顿臭骂,彻底断绝了自己的后路。

当时她喝了一杯酒,头昏脑胀,便顾不得什么体面,稀里糊涂地发作起来。

而后,酒劲消退,葛巾清醒了些,心里懊悔得不得了。

葛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却不曾想,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,郑攸带着赵惟成潜入了她的房间,给她送来一个天大的喜讯:“黑豹寨修建了三条密道,其中一条密道,就在这个房间的木柜里,葛大人,您可以从密道逃走,我们也是从密道钻过来救您的。”

葛巾与黑豹寨来往已久,算是把“官匪勾结”做到了实处。

黑豹寨的寨主袁昌自称“天王”,武功高强,却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。不过,蠢货的麾下,也有一些可用之人,比如郑攸,就算是黑豹寨的顶梁柱。

郑攸是袁昌最器重的谋士,也是葛巾私交甚密的朋友。

葛巾感激郑攸仗义相助,却也存了一点疑心。

郑攸看出了葛巾的犹豫,忙说:“秦三是华瑶的座上宾,您知道秦三有多恨土匪,秦三和华瑶联手合作,必定会血洗黑豹寨,发扬朝廷的威名,这对你我来说,就是灭顶之灾啊。”

葛巾眉头紧皱,叹了口气。

郑攸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华瑶在寨子里作威作福,杀了咱们好几十个兄弟,我明面上不能忤逆她,只得假意顺从。现如今,秦三来了,我真是没活路了……葛知县,我来救您,亦是想救自己。”

葛巾双手揣袖,素净的脸上全无血色:“我何尝不想救你啊,郑兄,可我是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。”

郑攸弯腰靠近她,同她窃窃私语:“您别着急,且听我说,华瑶和秦三都被寨子里的人质绊住了手脚,她们要清查人质的籍贯,做一份详实的笔录,这至少要花上三四天的时间,趁此机会,您赶紧回到县衙,弹劾秦三,就说秦三勾结土匪、私联皇族、伪造文书、密谋造反。此乃‘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’的计策,他人构陷我,我亦构陷他人,反客为主,后发制人。只要您运用得当,就一定能反败为胜。”

葛巾斜眼瞟他:“你怕不是忘了,华瑶的手里,有我和袁昌来往的信件?”

郑攸含笑道:“土匪寨里的那些信,并不是您亲笔写的,极有可能是秦三假借您的名义,代为传信。您做事一向谨慎,不留纰漏,反倒是秦三这种不通文墨的武官,粗心大意,丢三落四,恰好被您抓到了把病。”

葛巾微微颔首:“郑兄此计甚妙,甚毒。”

郑攸后退一步,拱手作礼:“葛大人过奖了。华瑶本就是该死之人,若非秦三一时心软,华瑶早已成为一具尸体。秦三违抗皇命,袒护华瑶,必是存了欺君罔上的心思。”

葛巾不禁微笑起来。

是啊,皇帝密令秦三暗杀华瑶,秦三却和华瑶混到了一起。

想来也是因为,秦三害怕承担“谋害公主”的罪名。

况且,皇帝已有三个多月没上朝,他重病不愈,时日无多,愿意为他卖命的官员就更少了。这便是大梁官场的现状,从上到下的官吏,满口仁义孝悌,满心追名逐利,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老臣能堪大任。

葛巾不再迟疑。她低眉垂首,紧跟着郑攸,通过木柜里的一道暗门,走向了通往地下的台阶。

那台阶的表面凹凸不平,葛巾走得格外小心。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她终于来到了密道的入口,郑攸的好友贺鼎正在此处望风。

贺鼎是黑豹寨的谋士,也是葛巾的老熟人。葛巾与贺鼎打过招呼,便在郑攸的指引下,顺利地推开了密道入口的厚重石门。

这密道的内部十分狭窄,阴冷潮湿,又昏暗无光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
葛巾的疑心病又犯了,她害怕自己在密道中被人暗杀。她的眼神里既有惊慌,还有怨愤,直直地逼视着郑攸。

郑攸把身量挺得笔直,脸上毫无惧色,只说:“华瑶和谢云潇攻占黑豹寨的那一天,谎称自己是从三虎寨来的流寇,袁寨主信了他们的假话,便没有及时逃跑。葛大人,您和袁寨主不同,您是最会把握时机的聪明人……”

葛巾打断了他的话:“既然你如此厌恶华瑶,你为何不与我一起逃走?你跟着我去了县衙,我才有办法帮你改名换姓,把你的籍贯变成良民。”

她背靠着冰冷的石门,脚踩着污浊的黄泥,目光像刀子一样戳着郑攸的面容,声调陡然下沉:“华瑶长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,秦三都能被她劝服,何况是你啊,郑兄?不是我葛某人多疑,只是你从未提过,你打算何时逃跑。难道你只想把我送走,却不管你自个儿的死活?!”

这间阴气森森的暗室里,除了贺鼎、郑攸和葛巾之外,还有一个佩剑在身的赵惟成。

赵惟成受过葛巾的救命之恩,对葛巾唯命是从。如果葛巾想杀郑攸,赵惟成一定会立刻拔剑。

郑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:“我留在寨子里,是为了给您善后,万一秦三发现您不见了,她会立刻派出追兵,到时候,咱们都没活路可走。我冒死把您救出去,也是看在咱们相交多年的情分上,现在您这样怀疑我,真叫我有苦无处说,心都凉了一半……”

郑攸悄悄把贺鼎喊进了密道,又转头对葛巾说:“贺鼎是我的同乡好友,也是您的老相识。我原本就打算让贺鼎跟您一起走密道,他走在前头,给您带路,等你们出去了,您就把他安置在县衙,四天以后,我也去县衙与你们会和,您看如何?”

贺鼎闻言,瞧了一眼郑攸。据他所知,郑攸早已投靠了华瑶,奇怪的是,郑攸还会时不时地说,他想逃出黑豹寨,靠着这几年攒下的银子,躲去南方休养。

贺鼎心生犹疑,还没来得及开口,郑攸就把他推到了葛巾那一侧。

贺鼎踉跄一步,单手扶住石墙,转念一想,既然有机会逃出土匪寨,他何乐而不为?也许,郑攸给了他这个机会,就是要让他重获自由之身。

贺鼎本是虞州的名士,二十岁出头的那几年,他染上了赌瘾,败光了家产,自此以后的人生,一落千丈。他的尊严和气节都被消磨殆尽,彻底沦为土匪脚边一条丧家之犬,满脸一副阿谀谄媚之色,比贱民还要不堪。

土匪都是蛮不讲理的,有一百种法子摧折一个人的意志,贺鼎从来不敢想象逃跑的事,然而今天,他走在密道里,听着葛巾和赵惟成的谈笑声,他的心弦渐渐松弛了。他昂首挺胸,走了很久,渐渐抬高了手里的灯笼,毕恭毕敬道:“葛大人,您瞧,前面就是出口。”

葛巾抬头一望,果然见到了一扇石门。她道:“行了,赶紧动手吧。”

贺鼎放下灯笼,正要推开石门,就有一把长剑猛然穿过了他的心房。剧烈的疼痛一霎袭来,他低下头,只见汨汨流动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
他张大嘴,很想说话,却挤不出一个字。濒死之际,他隐约听见葛巾命令道:“我从土匪寨逃出来,可不能空手回去,赵大人,麻烦你割下贺鼎的人头,再搜一搜他的身子……”

赵惟成照做不误。他切开贺鼎的脖颈,脱下贺鼎的外衫,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包进衣裳里。

贺鼎死不瞑目,赵惟成还特意拽了一下贺鼎的眼皮。

葛巾亲手推开石门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。山林中飘荡着轻薄的水雾,树叶浮泛着苍翠的色泽,她浑身上下筋骨舒展,淡淡地笑了一笑,径直走向了军队驻扎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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