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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民嗟怨(正因为我有妇人之仁你这..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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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叶动, 白其姝转头看去,碧绿的竹林里钻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,他朝着白其姝喊道:“造孽!造孽!”

白其姝微微一笑:“我本来就是罪孽深重之人, 小和尚,要渡我吗?”她的软剑即刻出鞘。

电光火石之间, 众人只听“砰咚”一响,白其姝斩断一片翠竹, 竹子整齐地倒在小和尚的眼前,他吓得跌坐地上,裆部湿了一大块。

白其姝慢慢地收剑回鞘。她眉梢一挑,就对小和尚骂道:“废物,废物。”她相貌秀丽,眼形亦如桃花般娇艳,眸光潋滟更甚春波,但在小和尚看来, 她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。

小和尚“哇”地一下哭出了声, 把华瑶吵得心烦。华瑶对燕雨使了个眼色,燕雨却有些犹豫,好像很不愿意对僧人动手。华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 先用剑鞘推开僧人, 再旋身扫腿,粗暴地踹开了厢房的木门。

修行之人多半清贫,这间厢房也十分简陋, 房中陈设仅有一张竹床、一把凉椅、一盏烛台。微弱的烛光里,岳扶疏的眼皮半睁半阖, 似梦似醒。他的火灼伤不止在脸上,肩头还有一块两寸见方的烂肉, 疮口往外流着脓水,黄色的脓、红色的血,混杂不清,触目惊心。

活该!华瑶心想。

常言道“事不宜迟,迟则生变”,华瑶立即拔剑,剑刃直劈岳扶疏的脖颈,只差半寸就能切下去,但她还没碰到岳扶疏的一根汗毛,便有一把沉重的铁禅杖挑起了她的剑锋,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的招式。

华瑶心下大惊,连退两步,转头一看,幽暗灯影中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禅师。他穿着一件麻布僧衣,披着一件破烂袈裟,光着两只脚,脚底不沾尘埃。他长得慈眉善目,俨然有世外高人的气韵,能在一招之内制服华瑶,对她却没有半分恶意。

华瑶的心底冒出一股冷气。

谢云潇一直守在门外。这老头子不声不响地绕过了谢云潇,那他的武功肯定比谢云潇更厉害!当然这也不怪谢云潇,毕竟谢云潇才十八岁,风华正茂,而老头子少说也有八十多岁。

华瑶顿时变了脸色,客客气气地说道:“山下出了一桩命案,死者是我亲属,我一时情急,来此查案追凶。佛门本是清净之地,我也无意杀生害命,只是,实不相瞒,躺在榻上的这个人,乃是十恶不赦的歹徒。”

老禅师双掌合十,闭口不言。他的徒弟代为劝说道:“施主,佛法弘深,众生可渡,纵使他是大奸大恶之人,他重伤在身,已受惩戒。冤冤相报何时了,往复循环无尽处,施主不如饶他一命,从善行事。人生万事皆空,唯有善言、善行、善念可助你超脱苦海,免堕轮回……”

华瑶嫌他啰嗦,再次打断他的话:“敢问阁下的法号?”

他双眼灼灼有神,含笑道:“小僧法号观逸。小僧的师父,法号宏悟……”

原来老头子名叫宏悟!

“宏悟”二字一出,华瑶就知道她今天无论如何也杀不了岳扶疏了。

宏悟禅师天生聋哑,却是古今罕见的练武奇才。早在五十年前,华瑶的娘亲还没出生的时候,宏悟禅师就号称“中原第一高手”,成为天下武林中人一致推崇的一代宗师。

宏悟禅师乐善好施,行踪缥缈不定,惯用的兵器是一把重达百斤的铁禅杖,杖身刻有一行小字“扫地不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”。

真正的武学宗师,应当常怀怜悯之意、慈悲之心,达到至高至圣的境界,俗称“超凡入圣”。此间修为之高深,距离华瑶甚远。华瑶无话可说,只能随便胡扯:“今日有幸,得见宏悟禅师、观逸禅师二位智者,想来也是佛祖慈悲,以善言善念度化我心中的凄苦……”

华瑶一句话还没扯完,方才那个小沙弥跑进屋里,抱紧宏悟禅师的大腿,指着白其姝,告状道:“她要血洗寺庙!”

“哪有啊,姐姐和你说笑呢,”华瑶看着小沙弥,信口胡诌道,“君子动口不动手,我心最软了,很害怕见血的。方才你师兄不是也说了吗?冤冤相报何时了。你瞧,我早就收剑回鞘了。”

小沙弥抬起头来,望见她光彩照人、笑容满面,犹如天上仙女,绝非地狱恶鬼。小沙弥就不再指认白其姝,转而躲到了另一位年轻僧人的背后。

华瑶报以微笑。她双掌合十,对宏悟禅师行了个礼,仿佛在这一刹那间放下了所有仇恨,再也不管岳扶疏的死活。

华瑶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,脚步依旧轻快。她路过佛堂之前的一座功德箱,从兜里摸出一把银币,足有二十两之多。这些银币都被她塞进了功德箱,附近的一群僧人听见了银币击撞的清脆声响,便有一人对她说:“多谢施主慷慨解囊。”

此人正是观逸禅师。华瑶初见他时,他正在扫地,而今,她准备走了,他还在扫地。她突发奇想,跳到他的身旁,问他:“观逸禅师,打扰了,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,只能拜托你通融一二。”

观逸道:“施主请说。”

华瑶道:“天色已晚,我不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,可否在贵寺借住一夜?待到明日早晨,天亮之后,我再动身离开……”

约莫半个时辰之前,华瑶刚刚闯进寺庙之时,一言一行是何等的骄狂粗鲁?再看她现在,礼数周全,态度从容,又捐了二十两银子的香火钱,观逸也不好拒绝她。

观逸与华瑶谈话之时,不自觉地注意到华瑶身侧一位绝美的公子,真有飘然出尘之气度。那公子与他四目相对,他微微躬身,以示谦逊:“请问公子贵姓?”

公子开口道:“免贵姓谢。”

“是我夫君。”华瑶忽然插话道。

观逸道:“谢公子,谢夫人,请随我来。”

华瑶很不喜欢别人叫她“谢夫人”。但她并未多言,跟着观逸去了厢房,借宿于一间破旧的竹舍。

恰如岳扶疏的住处一般,这间竹舍也相当简陋。华瑶没有一句抱怨,仰躺在竹床上,心绪纷乱如麻。宏悟禅师明知华瑶来意不善,却没有伤她一分一毫,也没有赶她出门,反而准许她夜宿寺庙,距离岳扶疏仅有十丈之远。她思来想去,只觉宏悟的武功太高,当世再无匹敌之人,他无惧无畏、无愁无恨,心境至上,堪比圣者,正如佛祖俯视蝼蚁,自然不在乎蝼蚁从何而来,去往何处。

华瑶从床上坐起来,极轻地叹了一口气:“谢云潇。”

谢云潇正坐在床沿。华瑶从他背后搂住他的脖颈,听他问道:“你真要在此留宿一夜?”

华瑶在他耳边说:“我必须杀了岳扶疏。先前白其姝提醒过我,岳扶疏并不简单,他一日不死,我心一日难安。既然他是晋明最宠信的谋士,那你大哥的死,必定与他有关,我之所以非杀他不可,当然也是为了报仇。”

谢云潇道:“佛门清净之地,最忌杀生,你我并非宏悟的对手。”

华瑶道:“据说宏悟出生于兴平十四年,照这么算,他今年九十八岁了,老人家武功再高,夜里不可能不睡觉吧。趁他睡着,我就……”

谢云潇侧目,华瑶唯恐窗外有人,改口道:“我就立刻背诵佛经,度化自己。”

谢云潇却道:“别怕,外面没人,你直说无妨。”

华瑶再次躺倒。她拽起谢云潇的衣带,边搓边玩:“我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
谢云潇揽过她的肩膀,让她枕在他的怀里,还想提醒她多注意措词:“你……”

华瑶舒舒服服地倚靠着他,懒洋洋道:“你什么你,我说的话,就是王法。”

谢云潇从她手里扯回他的衣带。她顺势仰起头,双臂勾住他的脖子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他偏过脸,她又亲了他一口。他被她亲得无话可说,她才命令道:“今夜我留在寺庙里,你去料理凌泉的后事。明日一早,我们在山下接头。”

谢云潇握紧她的手腕:“山海县藏龙卧虎,我不放心你一人留宿。”

华瑶道:“我还有侍卫。”

谢云潇道:“他们的武功不足以护你周全。”

华瑶道:“那还有宏悟禅师。他保护了岳扶疏,也会保护别人……”话说一半,她忽然反应过来:“岳扶疏原本住在县衙里,应该是山海县的民众救了他,把他送到了县衙。他伤势严重,若非他自己要求,没人会把他搬进这间破庙。那他早就料到了我不会放过他,纵观整个山海县,只有宏悟禅师能救他一命。”

谢云潇无意中捏紧了华瑶的指骨。华瑶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:“好他个岳扶疏,满肚子阴招!”她跳下床榻,飞快地穿好一双鞋,犹如一阵疾风般消失在深凉的夜色里。

华瑶再次来到岳扶疏的房门之外。

她环顾四周,未见一人放哨。

她推门而入,闻见一股药香,正想趁机杀了岳扶疏,却听岳扶疏说:“宏悟禅师住在隔壁。你若对我拔剑,禅师有所察觉,便会赶来制止。”

华瑶笑道:“不愧是你,岳扶疏,算计得如此周密。”

岳扶疏道:“殿下谬赞了。”

岳扶疏房中的灯烛早已熄灭。凄冷的月光之下,岳扶疏瞪大一只眼,仍旧看不清华瑶的面貌。他昏睡已久,才刚醒过来,饱受病痛的折磨,神志还有些恍惚。此时他见到华瑶,心中警铃大作,兼有恨意滔天,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,不能抓来华瑶一刀处决。

“怎么了?”华瑶明知故问,“你憎恨我,厌恶我,不想见到我吗?”

岳扶疏闭目养神,对她的话充耳不闻。

她却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。她肆意侮辱高阳晋明:“你和你主子的恶行如出一辙。你主子在秦州作威作福还不够,要来凉州搜刮民脂民膏。为了争夺雍城的兵权,你主子不惜在水井里投毒,只为残害雍城百姓,败坏我的名声,何等下贱。”

岳扶疏与她针锋相对:“你所谓的治国之术,也不过是妇人之仁!”

华瑶轻轻一笑,放肆地辱骂道:“对啊,正因为我有妇人之仁,你这贱人才能苟活至今。”

岳扶疏双手发颤,脓水淋溃,沾湿了敷在疮口的草药。他哑声道:“你心毒、手毒、口毒……”

华瑶不甚在意道:“总比你满身烂疮好多了吧,要不要我拿一面镜子,帮你照照,你从头到脚一片毒疮,又臭又脏,你自己说,究竟是我毒,还是你毒呢?”

岳扶疏不再作声。华瑶笑他又臭又脏,却不知道他身为暗娼之子,出身微贱,自幼听惯了侮辱谩骂,“脏臭”二字,时时刻刻与他相伴,他怎会在乎华瑶的冷嘲热讽?

三言两语之间,华瑶瞧出端倪,便试探道:“晋明早已是过街老鼠、人人喊打,他暗害我在前,我报复他在后。我不妨告诉你,从今往后,晋明这一辈子的名声都会毁在我的手里。我要把他写进史书,让他遗臭万年,遭受万民唾弃……”

“你登不上皇位,”岳扶疏嗓音嘶哑道,“皇帝已经知道了,你杀了晋明。”

华瑶握手成拳。她突然失语,屋子里一霎安静了许多。

月光冷冷地洒在床头,岳扶疏费力地转过头,面朝华瑶,欣赏她苍白的神色。他越发坦然道:“我报的信。”

华瑶道:“你何时报的信?”

岳扶疏道:“前日,我委托赵惟成,八百里加急,传信京城……二皇子死了,萧贵妃还活着。”

“就算父皇知道晋明死了,”华瑶压低了语调道,“那又如何?晋明的尸骨荡然无存,任凭虞州官员掘地三尺,他们也注定一无所获。”

岳扶疏却笑了:“你败于妇人之仁,终究难成大事。你没杀风雨楼的掌柜的、跑堂的、算账的……只要他们活着,就算有了人证,待到物证凑齐,你和谢云潇插翅难飞。”

华瑶的头皮一阵发麻。她伏低做小多年,皇帝却察觉了她的狼子野心。她亲手把晋明大卸八块,此乃残害手足的重罪,倘若她坐实了这一桩罪孽,永无翻身之日。

她佯装镇定,笑意不减:“未知鹿死谁手,你还敢大放厥词?要我说呢,晋明在世的时候,你这位谋士,肯定经常为他出谋划策,总是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。他相信你、器重你、敬佩你,而你呢,一次又一次地献计献策,献的都是烂计烂策,害得他一步错、步步错,他就像一头蠢猪,被我一刀又一刀地狠狠宰了。”

她走近两步,嗓音压得极轻,犹如乱耳的魔音,飘进岳扶疏的心里:“对了,你知道吗?晋明死前,腿骨被我砍断了。他尚有知觉,拖着两条断腿,趴在地上爬行,慢慢的,血越流越多,好像一条红色的蛆,你见过蛆吗?”

岳扶疏明知他不该听华瑶讲话。但他忍不住想知道晋明的死状,他才听完两句,心底便开始发慌,接连咳嗽几声,才道:“凌泉、凌泉死得比他更惨……”

话刚出口,岳扶疏自知失言。

岳扶疏被疼痛与悔恨折磨,不自觉地讲出了心底话,而华瑶已经猜到了他的秘密——此乃岳扶疏的计中计。三日之前,岳扶疏借由赵惟成之手,传信京城,信件交给了萧贵妃,萧贵妃便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悲痛之余,定是恨死了华瑶。

萧贵妃动用手头一切差使,把晋明的死讯告诉了皇帝。

皇帝一向多疑。他忌惮华瑶,更忌惮谢云潇,乍一听闻晋明的死讯,却没收到华瑶的奏报,便能猜到华瑶居心叵测。他从镇抚司抽调人手,直奔山海县,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了凌泉,既是一次隐晦的警告,也是在暗暗地剪除华瑶的羽翼。

华瑶甚至怀疑,皇帝真正要杀之人,并非华瑶的侍卫,而是谢云潇本人。

风雨楼案发当日,谢云潇轻而易举地杀光了晋明的侍卫。谢云潇和顾宁城不一样,从不会在皇帝面前虚与委蛇。既然谢云潇的主子不是皇帝,皇帝不得不防、也不得不杀他。哪怕谢云潇身份贵重,牵扯了镇国将军与世家贵族,皇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“原来如此,”华瑶拍手称赞道,“不错嘛,岳大人,你这一招,走得相当漂亮。”

岳扶疏的眼神淬了毒,牢牢地凝视着她:“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。”

华瑶笑道:“嗯,不是你死,便是我活。”

她端起烛台,点亮烛火:“你挺有本事,把何近朱引到了虞州。不过呢,我还有一件事,正想告诉你,你记得锦茵吗?”

岳扶疏给她扣了个大帽子:“你杀了她!”

“胡说八道!”华瑶怒骂道,“何近朱杀了锦茵,关我什么事!”

岳扶疏一点也不信她的话,她循循善诱道:“真的,我骗你干什么。虽然你在我眼里,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,但我也佩服你的才学,对你尚有几分尊重。锦茵又不是什么大人物,教坊司出身的女孩子,和我母亲一样,我可怜她的身世,呵护她还来不及,怎会对她痛下杀手?”

明明灭灭的烛火照亮了华瑶的整张脸。她静静地立在床侧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曾几何时,他也这样看过锦茵。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他理不清杂绪,脑海里乱糟糟的,隐约听见锦茵喊他:“岳大人,您是端方君子,待我再好不过了。我能有今日,仰仗您的帮助……”

岳扶疏略微阖眼,流下一滴清泪。

华瑶越发使劲地挖掘他的痛处:“锦茵和我有缘,我真想带走她。似她这般纯良的少女,来伺候我,不比伺候晋明强的多?”

岳扶疏一语不发,华瑶自顾自地说:“可惜呢,那一天傍晚,何近朱的马车停在嘉元宫外,锦茵被何近朱强行掳走了。何近朱一剑把她捅穿,她该有多疼啊,或许还没死透,何近朱就用一张被子把她卷起来,葬在了京城郊外。”

岳扶疏道:“你从何得知?”

华瑶道:“何近朱的马车招摇过市,我的暗卫一直跟着他。他动手太快,无人拦得住他,就连凌泉也拦不住,你是知道的。”

她轻叹一口气,烛火随之摇摆。

岳扶疏眉头紧锁:“相比于何近朱,我与你的仇恨更深。”

华瑶露出浅浅的笑意:“我明白。但我必须告诉你,何近朱是皇后的人。”

岳扶疏侍奉晋明多年,当然知道何近朱是皇后的走狗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讲话,华瑶倾斜烛台,鲜红的烛泪滴在他的床榻上。他一恍神,又听她说:“皇后与萧贵妃可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。晋明已经死了,萧贵妃在宫里的处境何其艰难?你猜,皇后会不会痛打落水狗,借机暗害萧贵妃,让皇帝彻底厌弃她、褫夺她封号、将她抛入冷宫?”

她蹲下来,面朝着他:“你保不住你的主子,也保不住你主子的母亲。”

岳扶疏道:“你盼着我与你联手陷害皇后?”他干裂的嘴唇一咧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你做梦……做梦!我只想活活打杀你!”

华瑶依然平静:“你知道自己败在哪里吗?皇后也很讨厌我。但是呢,为了诬赖晋明,皇后可以和我联手。单凭我一人之力,当然扳不倒皇后,只不过想给她点颜色看看,谁叫她的属下杀了我的侍卫,我咽不下这口气!”

岳扶疏冷眼看着她,她还说:“更何况,现如今,皇帝和萧贵妃要处决我,我替萧贵妃抹黑了皇后,对萧贵妃而言,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,你想不明白吗?”

即便岳扶疏不明白华瑶的真实意图,他早已知晓她的性情,直言不讳地揭露道:“你城府深厚、心计歹毒,不达目的不罢休……”

华瑶吹灭了烛火,在黑暗中同他对视:“那又如何?如果你看穿了我,还能利用我,就是你的本事,我甘拜下风。”

岳扶疏没来由地冒出一句:“你杀不了何近朱。”

华瑶信心十足:“我有谢云潇。”

岳扶疏摇了摇头。他的身子疲惫至极,疮口巨痛不止,痛得他耳鸣目眩,听不清华瑶的话,看不见华瑶的脸,只说:“谢云潇杀不了他。他得到了上一任镇抚司指挥使的真传……”

“真的吗?”华瑶道,“上一任镇抚司指挥使,为什么会把何近朱收为衣钵后人?”

窗扇开着一条缝,华瑶的嗓音又轻又柔,顺着寒冷的冬风,吹进岳扶疏的耳孔。岳扶疏半梦半醒之间,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,如实说道:“何近朱在虞州搜罗美人,献给京城官员……”话没说完,岳扶疏浑浑噩噩地昏迷过去,无论华瑶如何激将他,他也没再睁开眼睛。

真想杀了他。华瑶暗道。

夜幕黑沉,万籁俱寂,四周静悄悄的,华瑶听不见一丝半点的人声。她右手搭在腰间,极轻、极缓地拔出长剑,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观逸的声音:“施主,请回吧。”

华瑶被他吓了一跳。她反问道:“你跟踪我?”

观逸道:“小僧奉师父之命,在此守夜。”

华瑶道:“刚才我为什么没看见你?”

观逸道:“小僧在屋顶打坐。”

华瑶后知后觉道:“你会闭气?我听不见你的呼吸声。”

观逸举起双手,合十作礼:“师父自创一门龟息功,以便观心打坐,打坐之时,呼吸无声,还请施主莫要见怪。”

华瑶冲出房门,跳到他的面前:“所以呢,我和岳扶疏谈话之际,你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顶上偷听。你触犯了佛门的清规戒律,又凭什么教训我? ”

观逸面不改色道:“施主不要乱想。小僧在屋顶打坐,心中默诵佛经,未曾听闻施主谈话。”

“我不信,”华瑶一把拽住他的衣带,“你跟我过来,我要好好地审问你。”

观逸静立不动: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

华瑶却道:“你打不打诳语,跟我有什么关系?反正我从不冤枉好人,倘若你躲着我,便是你心中有鬼。”

观逸年方二十岁,只比华瑶年长两岁,仍是少年人的心性,阅历尚浅,此生从未见过华瑶这般厚颜无耻又伶牙俐齿的姑娘。无论他讲了什么话,她都能轻松地反驳他。

他的僧衣是麻布所制,粗糙无比,远不及华瑶的裙摆飘逸,但他的衣带正被她紧紧地扯在手里,与她的锦纱衣袖交叠,他直说道:“施主,男女有别,请您放开小僧……”

华瑶道:“我扯过许多衣带,就你废话最多。”

观逸道:“万恶、万恶……”

华瑶替他补全:“万恶淫为首,百善孝为先?”

观逸一张白皙的面容涨得通红。

他转身便走,华瑶却像是地痞流氓一般,剑鞘一挥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她轻笑一声,绕到他的眼前。

幽静的月色之下,他敛眉垂目,容貌更显俊秀,颇有逸世离尘之姿容。

华瑶忍不住调侃道:“我原以为您是一代高僧,可是呢,您的这颗心,好像十分凉薄。您明知我是深陷红尘的可怜人,不仅不愿意渡我,话没说两句,转身就走,为什么呢?你倒是说清楚点,好让我断绝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
观逸第一次遇见这等事,不知如何应对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登时心乱如麻。

他原地打坐,捏着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子,反反复复地默念佛经,直到一把铁禅杖轻敲他的头顶。

他睁开眼,见到自己的师父,再往前看,华瑶站在一棵菩提树下,双手背后,要多老实有多老实。她的侍卫共有十人,整整齐齐地环绕着她。

观逸的师父抬起禅杖,敲了敲地面。华瑶轻咳一声,指天发誓道:“我,华小瑶,在此郑重立誓,我再也不敢在寺庙里暗杀岳扶疏了!”

观逸这才反应过来——今夜,华瑶之所以缠着观逸,是为了让她的侍卫找到下手的机会。千钧一发之际,厢房内杀意陡现,观逸的师父适时现身,又救了岳扶疏一命。师父从不杀生,从不动怒,只因华瑶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刺杀岳扶疏,师父一定会要求华瑶立誓,华瑶也果然是欺软怕硬的人,没脸没皮地当众发下誓言。

观逸不禁劝告道:“华小瑶施主,何苦这样烦扰自己,烦扰他人。您若放下仇恨,宽恕他一次,饶他一条生路,于您自身也是一件功德。”

“华小瑶是我的大名,”华瑶胡扯道,“在我老家,谁叫了我的大名,就是要跟我打架。”

观逸道:“出家人不可争斗。”

华瑶道:“我明白。所以我宽恕了你的冒犯,可见我是一个仁义的人,但我不能宽恕岳扶疏杀了我的亲人,我和他的深仇大恨不共戴天!”话刚说完,她一溜烟就跑远了,生怕观逸又啰啰嗦嗦地,说些废话来烦她。

华瑶回到厢房,谢云潇仍未就寝。

谢云潇在床前点了一盏明灯。他静坐在床沿,翻看一沓信件,灼灼跳动的火光照耀他的眉眼。他衣衫轻薄,将露未露,这场景之美,犹如梦里春闱,纵是寒舍也蓬荜生辉。

华瑶脚底生风,飞扑到他的身上,却被他轻轻地推开:“请你坐正。”

华瑶道:“不,我偏要斜着坐。”

谢云潇道:“你挡住了烛光。”

华瑶强词夺理道:“不是我挡住了烛光,是你坐得离蜡烛太远。”她牵起他的手腕,倚进他的怀里,细瞧他手中的信纸:“嗯,谁给你写信了?”

“这是岳扶疏的信,”谢云潇如实道,“我潜入他的房间,搜了他的包袱,拿走了他的所有物品。”

华瑶十分惊讶:“什么时候的事?我一点也没察觉你的形迹。”

谢云潇低头笑了笑。他这么一笑,华瑶大感不妙,只听他道:“我不知道你对观逸做了什么。我走到岳扶疏的门前,看见观逸面颊通红,闭目垂睛,盘膝打坐,而你站在不远处……”

华瑶严肃道:“你误会了,我想和他探讨佛法,但他视我如洪水猛兽,待我十分冷淡,我向来是知趣之人,自然也不便多说,站得离他远远的……”

“是吗?”谢云潇一语道破她的秉性,“以我之见,你大为欣赏之人,多半不食人间烟火味,待你越冷淡越好。”

华瑶也不等他讲完,咬定道:“那不就是你自己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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